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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东莞旧工厂,这群打工人意外火了 作者:南都周刊记者 盛倩玉

浏览:次 / 来源:南都周刊-文化观察 / 发布日期:2020-12-19
倒闭的工厂,逝去的青春。

在当前流行的短视频平台,侯国安发现,只要他发布的视频是关于东莞的旧工厂,或是热闹不再的生活区,就能引来数百数千的评论和点赞。

对于这样的关注,开始他有点受宠若惊,一条条回复别人的留言,“感谢您的支持”“请多多关注”,再加上三个抱拳的表情。到了后来,他发现,即使自己不参与评论区的留言互动,网友也能在他的视频下轻松聊上几百条。

今年5月,侯国安在抖音发布的一条视频收获了8000余条评论和2.3万的点赞。短短几秒的时长,画面是一个写有东莞各镇名称的指示路牌。

网友在视频下留言,“突然好想去东莞,看看以前去过的地方”“当年满大街都是人,提着桶,拎着行李,放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,满满的回忆。”这些留言又被其他人点赞了数百次。

近几年,还有越来越多专门拍摄旧工厂、步行街、集体宿舍的视频账号涌现,和侯国安一样受到关注。视频下没有抬杠,更无关控评,打工者仅仅在此怀念青春。

帮他们再看一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

侯国安不是东莞人,而是数万外来打工者中的一员。早年间,他在四川修公路,在云南修水电站,回广西老家砍木材,还进过采石场,直到2015年,他听从亲戚朋友的推介,来到东莞寻找机会。

此后的几年时间,侯国安落脚东莞,先是去玩具厂的流水线上给玩具喷油,后来又在墙纸厂做包装,早上7点到晚上7点,配合着机器的轰鸣,重复着机械的动作。

工作中的侯国安。(受访者供图)

生活单调枯燥,但90后的侯国安也是一名“文学青年”,他喜欢写文章、拍照。侯国安发布在网络平台的几篇短小文章中,记录了刚落脚时付不起400块房租的窘迫,也写下与打工女孩无疾而终的恋爱,甚至还有几首满怀焦虑的小诗,因为看不清未来。

2018年前后,侯国安想到,可以拍些小视频来记录生活。刚开始,他对要拍些什么不是特别确信,于是从上下班的见闻,到自己和工友的日常都拍。但网友的关注和点赞,让他逐渐有了一个更清晰的想法——帮曾经生活在东莞的打工者们再看一眼他们生活过的地方。

东莞工厂工友下班用餐。(侯国安 摄)

拍摄“旧工厂”,引来无数打工者怀念

侯国安此前打工的玩具厂附近,有一家名为“万士达”的巨大工厂,一度成为苹果iPhone和iPad触摸屏的第二大供应商。一排排高度相似的灰色宿舍楼曾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。

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,是万士达厂发展最为迅猛的时候,吸引了几万打工者。只是随着显示屏技术的革新,万士达没能跟上变化,接连遭遇安全质疑、订单流失、资金链断裂等问题,步履日渐蹒跚。2014年底,万士达最终停产倒闭。

因为对那一带比较熟悉,侯国安决定先去拍摄这家工厂。没有什么特别技巧,他只是拿个手机,绕着工厂转了一下,就算拍完了。最后发出的视频,配上音乐有十几秒,能看到空空荡荡的宿舍厂房,路边堆满砂石,路上杂草蔓生。搞不清状况的人刷到这条视频可能只会感到疑惑,他到底在拍什么?

侯国安拍摄的已经倒闭的万士达工厂。

但这条视频很快就获得了千余个点赞和数百留言,这是侯国安没有想到的。这些评论者,大多是曾在万士达或东莞工作的打工者,他们感叹,“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?!”“谢谢你让我回忆起那些青春岁月。”

有网友翻完了侯国安的几百条视频。

也有人看完视频后给他留言,“有时间能拍一下茶山镇么?”“有空可以拍拍南城的公园么?”“在东莞周屋通华留下心酸,下次老兄路过请帮我回忆下青春。”

厚街、清溪、石排、大朗、茶山、虎门……这些热切的请求启发了侯国安,他的视频也从原本的什么都拍,渐渐专注到拍摄这些废弃的旧工厂、空无一人的生活区、迎来送往无数打工者但如今繁华不再的客运站……

东莞裕园工业园曾是全球最大的制鞋基地,巅峰时期裕元容纳了10万名员工,耐克、阿迪达斯、锐步等品牌都曾在此处生产。后来,劳动密集型企业面临转型升级与迁移,包括鞋厂在内的许多企业搬往了土地和人工成本更低的东南亚国家。十万打工者也大部分散去。

侯国安拍摄的视频也渐渐成为一个供打工者怀念青春的树洞,目前已经有了21.7万的粉丝。夜市的麻辣烫、3块一份的炒米粉、下班常去的网吧、给家人打电话的电话亭,人们在评论区回忆过去的生活,写下求之未得的爱情,或是感谢渣男的不娶之恩,获得一丝精神上的安慰。

在手机还不算普及的年代,很多打工者离开工厂就和朋友断了线。但因为侯国安的视频,甚至有多年不曾联系过的老同事,在评论区认出了彼此。

粉丝在此怀念“非主流的时代”

庞大的打工群体下,诸如此类的主打“回忆青春”“废旧拍摄”的视频账号不在少数。90后的威威在东莞打工,也是东莞的拍摄者之一。每天两条视频,题材涵盖废旧工厂宿舍、繁华不再的步行街道,以及帮助打工者寻人。有些在深圳打工的人也请他寻人,或者发些老照片。

峰古是威威的18万关注者之一,在威威每天发布的小视频里,峰古说自己“能回忆起青春”。

以前他在老家,种菜养鱼,从河道里挖沙子卖。2004年高中毕业,他离家去深圳打工。到了深圳,看见横岗马路上全是年轻人,什么玩的都有,跟老家一点也不一样,他觉得很兴奋。

一开始,峰古去亲戚的店里帮忙配菜,后来进了华乐电子厂。每天早晨7点半到晚上9点半,在流水线做芯片检测,一个月赚900多。

在工厂上班的“折磨”已被各种文学作品或图片视频反复描绘,但现在回老家的峰古,却格外怀念那些回不去的时光。“我们那是一个非主流的时代,我自己刘海挂在嘴边,头发一甩特别飘逸,更爱玩的会把头发搞得五颜六色奇形怪状。”

流水线上的打工青年。(图源:南都周刊)

峰古工作的工厂并不禁止非主流,只要不影响上班就行。穿上工作服带上工作帽,每个人只露出一张脸,看起来差不多,做的事也差不多。但只要下班,“随便怎么玩都可以”。他要么和朋友逛步行街,吃点米粉烧烤,要么去打台球,一人拿一瓶水,谁输了就付钱。到了休息日,几个朋友就约起来,一人买几个小菜,打打牌聊聊天。

打工之外的生活间隙。(受访者供图)

那些年的生活,随处可见的是青春和生命力。打工确实特别累,但他倒没太感觉压抑,最接近压抑的可能就在是QQ空间抄写非主流的段落的时候,“时间让爱情面目全非”“本人已死,有事烧香”用闪耀的火星文写出来,主要是觉得酷,不一定是真的哀伤。

没有人可以永远年轻,但深圳可以,环境变化的速度比人更快。2013年,峰古回到老家,结了婚,有了娃,2015年再回到深圳横岗想找份工作的时候,突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,“感觉自己跟不上了”。

低矮的房子没了,新的地标迅速盖了起来,城中村的房租从200多涨到了400多,但面积和条件都缩水到不成样子。在大城市好像连呼吸都要花钱,他每天奋力蹬着自行车去工业园上班,却感觉自己被城市甩得越来越远。“一个月赚2000多块,看上去钱是多了,但生活成本其实涨得更快。”

最后,峰古带上爱人孩子回到了老家梅州,找了份养猪的工作。华乐电子厂是2015年关门的,峰古后来又专门去看过一次。楼还在那里,但是大门锁上了,工厂人去楼空,仿佛他和这个城市的最后联系也断了。

流动的人与鲜活的热

2020年11月,“一条”视频采访了一位名叫占有兵的摄影师,他自2000年前往东莞打工,并开始用相机拍摄工友们的打工生活。

20年时间里,占有兵拍摄了150万张制造业打工者的照片,凭借这些照片,他从保安队长一路逆袭,在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上获得新闻报道类优秀摄影师奖,作品成为国内各大摄影节的宠儿。

在他的照片里,打工者一窝蜂地去吃饭,在宿舍阳台上密集的晾晒衣服,在公园中拥抱恋爱……李桦被这些场景深深打动,他在视频下留言,“我也每天接触这样的打工妹、打工仔,也知道一些故事。”

作为四川一家电子厂的研发工程师,李桦长期与周边城镇前来的打工者一起工作生活。近年来,劳动保护、企业社会责任等理念逐渐普及,李桦所在的工厂不会要求工人超长加班,会给工人提供必需的安全保障,打卡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监督举报电话……

但劳动密集型工业对人的控制图景却未因此消失,比如其间对于“效率”近乎极致的追求。“现在的工厂很多会配有一种专门负责时间管理的岗位,他们站在工人的背后,计算他们拿起部件A需要几秒,拿起部件B需要几秒,把部件A和部件B组合在一起需要几秒……”

计算每个动作需要的时间,评估工人每天能够达到的“最佳”产能。在这样精确的计算下,工人上厕所自然也必须是小跑的。

比如生产中“人”的因素被尽可能地降低。每个产品都有SOP标准作业手册,产品该怎么做,设备如何操作,注意什么,检查什么,都被简化成为明确、清晰的步骤。

即使是没有任何经验的人进来,几小时就能学会,所以每个人也都可以被替代。

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,2010年度,我国农民工总量为2.4亿人,其中外出农民工数量为1.5亿人。

到了2019年,我国农民工总量增长到了2.9亿,外出农民工数量则达到1.7亿人。

在形形色色的生产线上,这些打工者化身成为庞大制造业的呼吸与脉搏,过上一种与老家截然不同的生活,有人适应的很好,有人却始终无法融入。但来了又不得已走了,走了却又被迫再回来,不断更换的工作和漂泊的生活之中,他们对自己的生活总是缺乏掌控。

侯国安在文章中讲述自己的漂泊生活。

在纪录片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的结尾,曾在东莞打工的杀马特教主罗福兴和朋友一起逛到了小吃街,抬头看到一整圈的工厂宿舍楼。镜头在这些一模一样的格子间中飞速旋转,晃得人头晕眼花。让人觉得被困住,但更可能被抛出。

如果工资打了折,工厂停了工,那就只能离开,回到老家,或者换个地方继续打工。漂泊的生活使得人们的青春记忆无处安放,而在这些拍摄“废旧”的视频中,无奈或怀念的情绪获得了一个发泄的出口。

拒绝6.5万卖号,“我会坚持拍”

多年的接触让李桦看到,“打工者斑驳陆离的命运汇聚起来,组成了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五脏六腑”,但他同样强调,打工者的生活并不尽是残酷,“很多人的生活质量总体是提高的,他们是鲜活的热。”

不论最终去往哪里,曾经的生活不会没有意义。即使曾经工作的工厂关闭了,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繁华不再,但回忆和感情都仍然真挚。这或许也正是这些“废旧拍摄”引发共鸣的原因所在,不论配乐或场景多么哀伤,唤起的却是曾经的打工人们关于青春和生活的温暖情绪。

因为粉丝数量不断增长,曾有人出6.5万元购买威威的抖音账号。确实犹豫过一下,但威威最终拒绝了。

靠一条一条视频积累起来的粉丝很多都和他成了朋友,他不舍得卖,也不理解别人买了能有什么用?他还是希望能继续拍摄视频,给打工人们提供一个倾诉回忆、寻找旧友的地方。

去年回老家,有亲戚问他是不是成了网红。虽然很高兴别人认识他,但威威觉得自己不算网红,“网红是要善于说话的那种,我只是拍一拍街道和工厂,这种不能算网红。”

而拍摄视频使侯国安接触到了更多的打工者,他看到,“产业升级转型,确实有些企业关门或搬到国外去,但小型的企业或是新企业其实也更多了。我认识的打工者在酒店打工、修车卖车、自己做一点小生意,各行各业也都特别多。”

而侯国安自己目前也在公益机构从事向工友普及法律知识的工作,一有空,他就坐着公交车继续拍摄视频。

“工友在里面评论说,我们以前也在这个厂上班,也可能会说,能不能去哪里拍一下我曾经工作过的工厂?这些视频虽然看起来是玩,其实想想还是觉得有价值的。有这么多网友需要,想通过这样的形式,再看到他们熟悉的地方,所以我会一直坚持拍。”

(来源:南都周刊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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